——关于《记承天寺夜游》的阅读理解
徐长林
苏轼的散文小品《记承天寺夜游》与柳宗元的《小石潭记》、欧阳修的《醉翁亭记》比较，内容上有很大的差异。《小石潭记》以作者的游踪为序，由远及近由听觉到视觉详细写出了游小石潭时的所闻所见所感，作者是放开了笔去写；《醉翁亭记》更是笔墨铺张，写景写人，盛况了然。而《记承天寺夜游》的视角极小，篇幅极短，全文仅八十几个字，说是记游，真正记游的文字只有素描似的简单几笔。读后，总让人感到在文章背后似乎还掩藏着很多的东西。所以，学习此文，必须从人物的生活背景出发，深入到文本之中去咬文嚼字，才能够真正体会出那些隐含着的信息。
首先，要清楚作者此时的身份。作者写这篇文章时，是因罪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的第六个年头。团练副使是怎样的一个官职呢？资料介绍，是一个地方军事长官的助理。苏轼担任此职，还有两条特殊的限制，一是不许签发文件；二是不许随便离开此地。看来，不但没有实际的权力，连人身自由也不多。苏轼这样的饱学之士，享受如此待遇长达六年之久，即使再有豁达的心胸，压抑心灵的阴影也难以挥去。所以，读者体会作者的情感，一定要从这个非常关键的背景出发，这是决定作者在特定环境下情感取向的大气候。
第二，要抓住关键的词句，品出其中的滋味。文章开头一句：“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，解衣欲睡，月色入户，欣然起行。”有老师教学此句，或直言相告这是交代故事的时间和起因，或让学生体会句子的流畅和简洁。其实，这些活动都是将明摆着的事情再重复一遍而已，对体会人物的情感没有什么深层的意义，尤其是在启发学生读书方法上没有实质的意义。我以为，“十月十二日”这个时间告诉了我们节令已到中秋，况且又是“夜”里，天气已有了一些凉意，这既是在写时间，同时也在交代环境。而在“解衣欲睡”时的“月色入户”，也不要轻易带过，那是一个场面，一个过程，也是一种境界，要引导学生凭借自己的生活经验或丰富的想象使之浮现于脑海。特别是那个“入”字，动感极强，似乎触手可及。不是在“月色入户”之后才有“解衣欲睡”和“欣然起行” ；实际情况是在“解衣欲睡”的刹那间，月光猛地一下走进屋里，屋里顿时明亮，这是月色对人的亲密探访，是对作者的无声召唤，正是这一自然现象激发了作者的情趣。至于“欣然起行”四个字，也不能只是理解为“高高兴兴地起身出门”，要感悟到这里有作者的雅趣存在。一般的人，睡则睡矣，月色清风与我何干？只有如作者这样对自然充满了热爱，对生活具有高度敏感的诗人才会有如此的雅兴，才能不辜负生活赐予的良辰美景而有所作为。第二句是“念无与为乐者，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”这里的“念”字也不可随意处置。为什么？这是一处小小的波澜，也是作者思想的写真。动了雅兴，要融入月色闲庭信步，可是，和谁同行呢？想想之后，竟是“无与为乐者” 。“无与为乐者”不是周围没有人，而是没有志同道合兴趣相投的人。一种可能是作者有古代文人的清高，视周围的人层次不够而不屑与之交往；再一种可能就是周围的人因为作者的特殊身份而不愿和他接近。不管怎样，事实就是在身边找不到一个可“与为乐者”。这个“念”字是个心理过程，带有浓厚的情感色彩。说是过程，是作者可能张三李四地想了一番，没有可“与为乐者”；说是带有情感，是想结伴散步却没有可以同行的人，心中自有几分孤独和寂寞。也许作者在“念”的过程中想到了曾与己一同观花赏月吟诗作赋的好友，可惜他们此时都不在身边，心中更会生发失落和思念。这些“贬谪的悲凉和人生的感慨”，读者应该加以体会。“遂至”是在“念”后的迅速的行动，见出作者的别无选择，见出与张怀民之间关系的非同一般。毕竟是到了应“睡”应“寝”的时候，随意打扰别人也是不礼貌的事情。“怀民亦未寝，相与步于中庭”，两人似乎一拍即合，立即成行。可让人不解的是，友人同游，怎么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有？可以推测，有话，但一定很少。“怀民亦未寝”不是简单的交代，我们也要问一问：怀民是感叹自己贬官的命运而“未寝”？还是也因月色的“入户”而陶醉？至少，事实上他与作者一样都没有正常入睡。彼此同样的命运，彼此的心事，还用说吗？面对现实的种种想法，说出来有用吗？既然是可“与为乐”之朋友，自然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，什么都不用说。正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啊！作者可以不写人物的话语，但此时人物心灵的对话我们却不能不去倾听，我们要从这沉默中或者作者的留白中感受他们此时的心情。至于“庭下如积水空明，藻、荇交横，盖竹柏影也”一句，资料上大都认为是写月色下的美好景物，但从全文来看，本文重点不是写景，而是写情，否则的话，为什么放弃了许多可写之景而只写这一句呢？“庭下如积水空明”，这是一种清凉澄澈的境界，而“藻、荇交横”则有杂乱缠络无序之感，虽已点明是“竹柏”之“影”，总还是让人有些许不和谐的感觉。我以为这正是透露出了作者内心此时的复杂烦乱，要不，何来后边语气强烈的反问？所以，这句景语实为情语。结尾三句话，是作者感情的强烈抒发：“何夜无月？何处无竹柏？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。”怎么走着走着情绪激动起来了呢？是啊，月亮和竹柏都是永恒的客观存在，所缺少的倒是如他们这样具有闲情雅趣的人去注意、去欣赏。仔细想来，确有道理：月色入户，非此一户，为月色所动者有几？竹柏候人，来者不拒，但等来的却只有他们两位。因为他们是“闲人”，既是具有闲情雅趣的人，也是闲置不被重用的人。这个“闲人”，真的是既有独享月下清静的自豪与悠闲，也有感慨命运不佳有志难酬的郁闷。
本文已在《语文教学研究》发表
